复仇一共有几季【复仇】

  树叶刚一抖黄,山山岭岭绿幽幽。  残阳殷殷地横卧天际。  一羽孤雁呕呀地徘徊云上。  间或一两炮声,随风悠悠漫过薄云。  中国东北的一条山路。山路旁几具黄乎乎的死尸,搂着一面疮疮孔孔的膏药旗挺在那儿。周遭青黄相间的杂草,横横斜斜,凌凌乱乱着。
  顺风逼过足足的腐臭味儿,塞满路径。
  她勒住牛套,把长长的袖子拂在鼻子下,侧过脸慌慌地辨着:两具是脸朝上,其他三具一个短短粗粗的,还有一具着大佐服装的。她猛然环顾一圈,便细细端详起最后一具死尸。
  她缓缓地敛回放在那腐尸上反复琢磨和推敲的目光,目光如云之飘。她松开牛套放车前行。几天来她再也沒有见丈夫,哪管是从那一路上数十具七扭八歪的关东军尸首中,她并无失望,只是渴望吧。于是眼前又演起那天的可怕一幕:
  城里残剩的皇军勉强列了队伍。大佐点完名后正要上马,他的女人嚎着扑上来,要一同走。大佐手中的战刀一闪,那女人便倒下了,那姿态竟和无数倒在这战刀下的中国人一样。刀从女人腹中拔出,已殷殷滴血,吓得其他女人和孩子不敢再上前。她的丈夫就在队伍中,丈夫与她对视一瞬,却见刀影闪过,丈夫银白色的战马猛奔出去,马屁股殷红红的一片。
  头上那只离群的孤雁在天宇中彷徨着,盘旋着,俯瞰秋的荒凉。每环绕一周,都零零碎碎散下几滴呕呀,凄凄凉凉,悲悲切切。只有老牛似懂非懂地撒开粗壮的嗓门笨笨地报一阵“哞——哞——”
  她感到口中很咸很涩。
  忽地,闷闷实实一声爆响从几里外的地方炸开。山坳荡起一串劲猛的回音。
  那只孤雁终于择定方向,转瞬便消逝在天际茫茫处。晚霞暗紫一片,贴紧山梁。山脊在天边摇晃着,视野由远逼近。淡淡袅袅的一片夕烟,从山坳中浮起。是一片燃烧着的温暖的梦啊!
  她猛一抖缰绳。牛放开枯挺的四肢,车剧烈地颠着。好一阵。牛粗粗喘息声渐大,车却慢了下来。一丘幽幽绿绿的老树林,阴阴地立在路的左前方。右边是一丛丛密匝匝的榛柴棵子,鬼鬼地随风颤动着。
  秋虫的鸣叫已稀稀疏疏,无精打采 。唯有牛车轱辘吱吱嘎嘎——嘎嘎吱吱地碾过。碾得一山树木肃肃然寂静难熬!
  老牛哞地一声狠叫,也是在壮一壮胆子。往常,它的主人此刻该是催它快下山了,可主人死了。它亲爱的主人是被几个黄乎乎的活像大蝗虫的家伙打死的,就是在这样的山路上。它又冲山林“哞——哞——”好一阵。
  她咬紧樱唇,直咬得有些粘湿。
  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,早从左边的老树林里射出狠毒的幽光。
  那是一条执刀的大汉。
  他躲在粗壮的老树后,借繁茂的枝叶掩着。这淡粉色的和服和黑黑的发髻成为几日来还报他的唯一的希望了。不过作为一个猎手,宁可碰到一只咆哮的猛兽,如今却是一只兔子活蹦乱跳地跑来。
  粉红色的和服,黑黑的发髻——日本女人!他想,就是跟自己死去的女人一样年轻的日本女人。他攥了攥掌中刀:杀?
  杀!整死她。女人也行!要不怕这辈子再沒机会了。他低头审一遍那罪恶的洋刀,掌中逼出一股闷汗。
  他如一只复仇的苍狼,在这条山路上搜寻多日了。小日本他妈的真鬼!早都跑光了。偶尔见几个日本女人和孩子,他总是手软,大丈夫为妻复仇,一定要杀个堂堂的日本皇军。一次见一个连伤带饿奄奄一息的鬼子蜷伏在路边,他就去那腰间抽出鬼子唯一的武器……那高高擎起的洋刀并沒有落下,他只愤愤地猛踢一脚,鬼子已断气了。
  后来就听说什么弹扔到了日本 ,这条路上就再也沒有鬼子出现。后来就连日本女人和孩子也不见了。他盯着这幽幽曲曲的山路眼睛生火,心中被虫鸣声撩拨得热辣辣。送得夕阳西下,便将满山的声响踏得稀稀疏疏,再一脚踢开房门。月牙初露,他便蹲坐在门槛上,将一杆长长的烟袋猛插在口中狠狠吐吸着,铜烟锅中红光闪闪,口中就重重送出一口青烟,青烟袅袅浮上天空成了一大片云。月牙在云中缓行,牵动他的思绪在云里穿梭。他望着云,望着月牙,呆呆地。望着望着,便蓦然把烟袋向门槛一磕,转身进了屋。那把洋刀总是藏在床头,摸出来,就对着皓月宕开。当院那块砥石好坚硬,刀在上面宕过,发出“嚯嚯”之音,几片枯叶从枝桠上震落,撮进泥土。磨刀声宕起阵阵犬吠,接着是满村的狗都毫无目的地乱叫,叫声久了,又渐平静下去。只有那柄洋刀宕在砥石上的声音,嚯嚯——嚯嚯——恢宏而沉雄。万物悄然。回音传至山谷,荡起一阵骇人的狼嚎。
  月归西山,嚯嚯声戛然而止。他这才抱刀睡去。梦中,见妻子手捂汩汩流血的肚子痛呼:报仇!……报仇!他猛然惊坐。
  淡粉色的和服,黑黑的发髻……黄昏的余晖浸染的,竟是张和自己女人一样年轻俊秀的脸。那哀伤、恐惧的眼神也竟和自己女人一样!——这将是和自己女人一样悲惨一样可怜的日本女人啊!想着,眼前的日本女人就幻成血影淋淋,就拼命嘶喊、凄叫,满山秋叶瑟瑟抖着,枯草上的血迹与晚霞暗暗地流……
  他冲天宇一皱眉头。
  云低低地压下来,更沉重郁闷了。一只晚归的山雀掠在木丛上兜寻着,啼出一串焦急和恐慌。晚风已徐徐凉了过来。
  他脸上雄雄的肌肉反复鼓动着,一鼓一瘪,又一鼓一瘪,终于恶恶地一横!刀尖缓缓沉沉地提起……
  可他却迟了。
  对面的榛柴棵哗地一抖,一匹硕大的青狼凶凶地窜出,猛掼向牛车上危坐的她。
  一声凄嚎掺一声尖叫,她和大青狼一齐摔在牛车下。看来大青狼过于急切而沒有咬中要害,她本能地一边惨叫着一边用四肢胡乱抵挡。
  狼?他挺出的洋刀收回半截。
  “狗日的日本娘们儿!”他阴阴地一丝暗笑,笑得很苦,却很过瘾。他抱起洋刀愣愣地欣赏,却见她只几个回合就被大青狼撕出了血,流血浸过和服,她斜在草丛。她沒命地叫,沒人音儿地叫……她叫得他好熟悉好熟悉,忽地记起,就是自己女人足足隔了五个年头的呼叫呀!五个年头了,仍是那么的凄惨,透人心肺的叫声啊……
  他大吼一声蹿出,刀尖逼住苍狼的血口。
  狼本是怕人的。一只孤狼决不敢轻易与一个执刀的大汉相搏,可它却是一匹复仇的公狼。它的妻子——那年轻漂亮的母狼,几天前就惨死在猎人的枪口下。闻可怕的枪声和妻子最后凄厉的哀嚎,它跑来目睹了尚未冷却的一摊血迹。